第二十七节 抽车与将军

行星“米德嘉德”，位于英仙星际联邦首都行星“安德洛墨达”往旋臂外端方向八百多光年处。行星名称源自北欧神话的的中庭（midgard），一颗英仙旋臂星际世界里的“水星”。她有将近九成的表面积覆盖着海洋，有限的陆地被分割成无数岛屿。

行星米德嘉德的生物圈是英仙旋臂星际中颇为特殊的一个。她的大气拥有高浓度的氧气，因此反而不是很适合人类直接居住。这里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往往都拥有超乎想象的个头与重量。当人类第一次踏足这里时，他们惊异地发现：天空有一个可怖的霸主，体长超过十米的怪鸟——一种依靠喷射炙热气体飞翔的巨大昆虫，平原上经常蛰伏着山丘一般大小的巨龟，它们拥有神奇的“龟息大法”——仅靠呼吸空气便可以存活上百年！深海里还有体长超千米的超巨型鲸鱼！

为了保护奇特的生态，行星被开发之日起，人类各国便签下《中庭行星环境公约》，限制人类在这里的殖民活动。所以这里的人口数量很少，一直维持在百万上下。但是这颗行星却是整个英仙联邦最大的氢能源产地。巨量的海水可转化成大量的氢和氢的同位素，为星际时代的生活和生产提供强劲动力。

如今这个美丽神奇的行星周围却已经弥漫着令人恐惧的战争和死亡气息，一支身份不明规模庞大的武装船队正在大肆劫掠途经附近的一切飞船。它们迅猛地击溃了兵力弱小的联邦国民卫队巡洋舰，拦截了进入视野的所有民船，赶走船员，抢劫可用的物资和能源，然后把飞\船彻底炸毁。

开始，人们以为是某些星际海盗残存势力趁着联邦与帝国交战之机死恢复燃，但是很快，“海盗”们便用国际通用无线电向外宣称他们是著名指挥官姜子钺上校指挥的元老院与罗马人民治下的正规军队。

这么一来，姜子钺和他的“郑和”舰队就成了自2890年以来第一支侵入联邦境内的帝国舰队。

“米德嘉德”行星地方政府眼见敌军锐不可当，于联邦国民卫队舰队败亡后，立即宣布行星进入不设防状态，接受新罗马帝国舰队“和平进驻”。

帝国军舰队突然出现在英仙星际联邦大后方的星际空间，加上星际行星“易”受攻击的消息，迅速压垮了联邦民众与领导人的神经。侵略的威胁与沦陷的恐惧迷漫了整个联邦首都“安德洛墨达”行星的大气层。

联邦总统宋庭荣获知战报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命令国防部长埃里克•冯•布隆伯格五星上将调集所有兵力回防“安德洛墨达”。尽管布隆伯格和老搭档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列普宁上将深信，对手偷袭“米德嘉德”行星必定是声东击西的伎俩，不过他们还是遵循总统的命令，派出通报舰前往一三五线边境空间调动周建德中将回防首都行星，同时让第六舰队做好战斗准备。

周建德和他的第八舰队其实一早就出发回防行星“安德洛墨达”。当他接到“米德嘉德”行星出现大规模的“海盗”舰队时，果断地下令舰队转向，直奔首都而来。尽管这种擅自决定的行为是许多职业军人非常顾忌的，而且边境中线附近，帝国军“查理曼”分舰队正在虎视耽耽，可他是还是力压手下意见，放弃原来的御敌于国门的任务，甚至连“埃吉尔”行星准备弃之不顾。将军给手下只作了一句解释：“现在只能舍车保帅。”

从银河系上方（这个上下方的标准是参照以地球观察点来判定的，这也是英仙旋臂人类世界绘制星图的统一标准），俯看浩瀚的星海，“米德嘉德”就位于英仙星际联邦的大后方，她的前面是“安德洛墨达”，再往前便是“埃吉尔”。姜子钺和他的“郑和”舰队直接攻击“米德嘉德”行星，就如中国象棋里的“车”下底“将军”。

但是，在姜子钺眼里，似乎将了对手一军就已经足够了。当巡洋舰“齐格飞”号飞近已经唾手可得的“米德嘉德”行星时，他却下令：“马上撤离。”

手下对他的这个命令到不解，因为他之前给他们的计划是攻占行星“米德嘉德”，而且这颗风光绮丽的行星如今已经完全占据了他们的视野，唾手可得。

“郑和”舰队的旗舰“齐格飞”号巡洋舰上，舰长吕迪格•纳茨默尔上尉对长官临时改变计划的行为提出异议：

“长官，‘米德嘉德’行星就近在咫尺，敌人也已经完全放弃抵抗，我们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卑职认为有些不妥。”

姜子钺对他的话似乎在就有所准备，笑着说：“我想大家也跟我一样，都希望过一把占领军的瘾，好好出一口我国领土被占的恶气。可是，我也必须告诉大家，我们不是来攻城掠地的。元老院与罗马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是牵制敌人的主力。现在，我们已经达成目标，是时候收手了。”

“可是长官，弟兄们出征前都是摩拳擦掌，希望这一次战役能够报上去年我国被侵略的仇啊。”

“报仇？”姜子钺反问道，“你们报仇就是侵占英仙联邦一个星球吗？”

纳茨默尔赶紧解释道：“不是的，长官，我们都希望能狠狠地教训那些骄横的联邦佬。我们也知道这里的人民应归属于元老院治下的罗马人民。”

姜子钺以严厉的口气说：“你代我转告弟兄们，我会带领他们在联邦境内打一场痛快的歼灭战，好好地教训那群好战的联邦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必须退却，退到连敌人都感到害怕。”

纳茨默尔犹豫了一下，随后坚决地回应道：“明白，长官。”

一千六百多艘新罗马帝国军巡洋舰和四百余艘补给舰组成的舰队迅速地消失在深邃的宇宙里，留下行星“米德嘉德”上惊慌失措的联邦人民。

这一年的春节，联邦的人民是在恐慌中度过的。尽管“米德嘉德”行星陷落的危险解除，但国防军第八舰队回防行星“安德洛墨达”，帝国军中央舰队“查理曼”分舰队立即越过边境空间大举逼近“埃吉尔”行星，使得形势依旧危急。遥远的系外空间里，星际行星“易”周围，占有兵力优势的帝国军已经发起了强攻，国防军第九舰队危在旦夕，联邦国民警卫队第十舰队火速前往支援。

“‘易’行星可以丢，可是那支在袭击了‘米德嘉德’行星后消失的舰队才是最令人担心的。”总统宋庭荣直陈心中的疑虑。

布隆伯格失望地看了搭档一眼，然后向上司解释道：“长官，那支舰队全都由巡洋舰组成，侵入我国只能前行袭扰任务，很难攻占我们的战略要地。”

列普宁也赶紧补充道：“是的，长官。我们的侦察船最后一次找到敌人的巡洋舰队是在银道面下方六百光年处。从侦测到的数据分析，敌人应该是准备绕道银道面下方返回本土。”

“这并不能确认敌人就不会随时杀回来。”宋庭荣仍然忧心忡忡。

“第八舰队已经赶到，加上第六舰队，我军完全可以粉碎敌人的巡洋舰队。就算只有第六舰队，也能够挡住敌巡洋舰队的进攻。所以，长官，请你放心，‘安德洛墨达’将是十分安全的。唯今之计，是必须马上让第八舰队返回‘埃吉尔’，阻击敌‘查理曼’分舰队的进犯，并让第七舰队也增援‘易’星域。”

面对布隆伯格这种大胆的建议，宋庭荣却惊恐地叫道：“你这是要把‘安德洛墨达’和‘埃癸斯’两大行星拱手于敌！”

如果按照布隆伯格的建议遂行作战，英仙星际联邦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安德洛墨达”行星就只剩下孱弱的第六舰队防守，军事中心“埃癸斯”行星则成了空城一个。但是五星上将对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十分自信。

他胸有成竹地对从未当过兵的宋庭荣说道：“当前形势已经十分明朗，敌军已经倾巢而出，志在夺回星际行星‘易’。对我们本土采取的行动不过是出于牵制我军兵力的目的。只要我们大胆抛下对‘安德洛墨达’和‘埃癸斯’等要地行星的顾虑，集中全力击溃敌人对‘易’行星的进攻，不但可以守住本土的要地和‘易’行星，还能重创敌人的主力，重新夺回战略主动权。”

一幅宏伟但又冒险的战略蓝图就展现在人民选举出来的治国精英面前。

列普宁不失时机地为这幅蓝图做了注解，颇为激动地说道：“长官，虽然有些冒险，可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战定乾坤的良机！”

宋庭荣睁大着眼睛看了看两位手下，有些颤巍巍地说：“这种摆出空城计然后孤注一掷的伎俩，中国人的历史上见多了。”

“可是长官，现在掌握新罗马帝国战争指挥权的巴登布罗克元帅，是个目空一切的白人种族主义者。她才不屑于去研究黄种人的智慧。”列普宁提醒道。

“我不会同意这种冒险的行为。”宋庭荣高声否定道，他的神情也已经变得较为镇定。接着说明自己的想法：“也许纯军事角度上，这样的做法是十分高明的，可是政治上的风险比失去‘易’行星还要大，联邦人民根本承受不起。”

他还不忘自信满满地补充道：“何况第九舰队加上第十舰队的实力，并不比敌军的两个舰队差，只要英勇作战，我不相信自由世界的军队会输给专制主义的走狗！”

布隆伯格正欲继续进言，却被一旁的列普宁拉住。

联邦的战争政策最终还是按照宋庭荣的意志呈现。在军官们看来意义最为重大的星际行星“易”方向，国防军第九舰队和国民卫队第十舰队将在“易”星域会师，决战帝国军的“亚历山大”和“阿提拉”两个分舰队。而重整的第七舰队则在“埃癸斯”行星防范对手“可能”的攻击。只是出于对老将们的尊重和综合其他因素考量，宋庭荣作了一些让步，按照布隆伯格的部分建议，命令第八舰队再度前往行星“埃吉尔”，遏阻帝国军“查理曼”分舰队的侵犯。

在布隆伯格和列普宁等军方高层看来，这样的部署只能让联邦军事上陷于更加被动的窘境。

新的命令发布后，在只剩下两位主官的国防部长办公室里，布隆伯格感慨地对列普宁说：“列昂尼德，我还真怀念在米尔豪斯阁下领导的日子。”

列普宁倒是显得十分平静，分析道：“埃里克，你没听长官说政治上的风险比失去‘易’星域还要大吗？失去‘易’行星，对于许多选民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一个遥远的系外空间的流浪行星对于政治家们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何况，戴雨农的‘齐隆’小组已经相当确定，这颗星际行星拥有超乎我们人类的思维和科技力量，再去招惹它，恐怕对我们将十分不利。”

“之前不是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对‘易’行星的研究获得军事科技的突破吗？怎么这么快就打了退堂鼓？”布隆伯格倒有些不解。

“想想第四、第五和第七舰队一部份舰只，还有第十三舰队的下场。”列普宁提醒道，“我们的星际舰队显然不是‘易’星的对手。既然我们连控制它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从它身上实施行之有效的研究？同样的道理，对于新罗马帝国来说，他们也不可能打得过‘易’星，不可能从它身上直接获得什么科技突破。天文学家们已经确定，‘易’星终将会穿过一三五线边境空间，然后离开英仙旋臂，飞向银河系中心。当然，这个过程将会花费近千万年的时间。”

“但愿那时候我们人类世界已经不再为它而纷争。”苍老的布隆伯格五星上将这时倒像个孩子一样显露出天真的表情。

“对星际行星‘易’的争夺不过是我们战争的借口。埃里克，想想几十年前，还没有发现‘易’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与帝国军杀得血流成河。不要忘记，英仙旋臂星际仍然漂浮着无数人类血肉和战舰残骸。我们人类生来就是战争的生物！”

列普宁的语气充满了感性。几个月的教授生涯让他多了不少学人的情怀，少了许些军人的冷酷。

对于同袍的感慨，布隆伯格报以苦涩的微笑，说道：“你我终究是军人，真正的战争生物，现在没时间给我们感叹历史。遥远的系外深空里，弟兄们的生与死可还在我们手中啊。”

“我早就考虑过总统会做出这种不明智的决定。什么都想保住，结果只会什么都保不住。”

列普宁话锋突然转向，神情严肃地说：“埃里克，基于对总统决策的顾虑，我不得不严重违反联邦法律。在获知敌人舰队攻击行星‘米德嘉德’后，我就私自以总统的名义派出通报舰，命令第九舰队放弃‘易’星域的防御，把主力撤回‘埃癸斯’行星，只留下一小批巡洋舰作形式上的抵抗。刚才派出的这批通报舰并不是去‘易’行星，而是飞向‘埃癸斯’。”

“什么？！”布隆伯格失声叫道，张大着嘴吧，瞪着列普宁站了起来。很快，他反应过来，大声质问道：“这么说，敌人开始进攻后，你也谎报了我军部分部署情况了？”

“是的。”列普宁点头回应，“敌人现在已经顺利夺回‘易’行星，而第九舰队和国民卫队第十舰队均完好无损地驻扎在‘埃癸斯’行星。”

布隆伯格的情绪立即暴发起来，大叫道：“列昂尼德•米哈伊洛维奇，你知道你行为将会产生什么后果吗？”

“我已经做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准备。”列普宁十分平静，但他还是接着辩解道：“虽然拱手把星际行星‘易’让给帝国军，可我也保存了我军有生力量。”

“不！”布隆伯格吼叫道，“你行为只会让联邦和国防军陷入更大的危险！”

话音刚落，布隆伯格便气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直冲总统的办公室。尽管身为国防部长的他，在办公室就能直接与总统商讨军国大计，可此时的他还是迫不及待地要与总统宋庭荣面谈。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与违法乱纪的同僚共处一室，也许他一心希望能说服军事上相当白痴的总统。

留在国防部长办公室的列普宁将军，神情平静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很清楚自己今后的命运，但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决定和行为是当前形势下最明智的选择。

透过通透的玻璃，将军仰望着繁星璀璨的夜空。那无数的恒星，仿佛无数人民的眼睛，正充满期盼地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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